所謂“漢服”，首先是漢人或者中國人穿的衣服。我們自己不穿，又何必弄個寬袍大袖的人到奧運會的儀式上作秀呢？

　　最近有百名學者提倡以“漢服”為奧運禮儀服裝，并引用政府文件，要確立“漢服”為“國服”，說得慷慨激昂。漢服問題在網絡上的熱度再次升溫。見這光景，我突然想起中學時為了應付高考背過的李贄的《贊劉諧》來：有一道學，高屐大履，長袖闊帶，綱常之冠，人倫之衣，拾紙墨之一二，竊唇吻之三四，自謂真仲尼之徒焉。時遇劉諧。劉諧者，聰明士，見而哂曰：“是未知我仲尼兄也。”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：“天不生仲尼，萬古如長夜。子何人者，敢呼仲尼而兄之？”劉諧曰：“怪得羲皇以上圣人盡日燃紙燭而行也！”其人默然自止。

　　這篇短文，不過是講有個穿著“漢服”，喜歡背幾句古書的道學先生，自以為是孔子的門徒。聰明人劉諧碰到他奚落道：“你不知道我是孔子的哥哥吧？”其人大怒：“如果孔子不降生，萬古如長夜一般，你怎么敢自稱是孔子的哥哥？”劉諧回答：“難怪羲皇以前的圣人都要點著紙燭走路啊！”那位道學家一下子就不說話了。

　　劉諧此話的高處，是他知道孔子本人對前代圣賢推崇備至，每自嘆不如。在他看來，周公時代是最文明的，自己則很難碰到仁者，甚至長久夢不到周公了。和周公時代的盛世比，說自己的時代是長夜還差不多，怎么能顛倒過來？那時的道學家和今天的道學家不同，畢竟對《論語》還不很熟悉的。所以經劉諧一點，就不說話了。

　　“漢服”是誰穿？我看孔子未必穿。他的最賢明的弟子顏回更不會穿。創造了中華文明的老百姓，比如在江南水田中勞作的農民，也不會穿。誰會穿呢？儒家廟堂化后，那些道學先生最愛穿。

　　其實，我并不一味反對所謂“漢服”。看看日本、韓國，人家都有自己的民族服裝在國禮般的正式場合使用。不過這里有個不同。人家國禮的場合穿，平時老百姓自己也穿。

　　比如和服，逢年過節日本人都喜歡穿，大街上就能見到。一套好和服，比一輛汽車還貴。我曾訪問東京的一位大學教授，見他在市中心竟住一棟單體小樓。我驚異地問：“先生靠教書怎么能住得起這樣的房子？”他哈哈一笑：“我怎么住得起？是家父的房子呀。”鬧了半天，他父親是位做和服的師傅。

　　所謂“漢服”，首先是漢人或者中國人穿的衣服。我們自己不穿，弄個寬袍大袖的人到奧運會的儀式上作秀，人家還以為是日本人或者韓國人呢？其實，只要讀上半部《論語》，就會發現孔子講得很清楚：“禮，與其奢也，寧儉。”孔子以重視禮而著稱。但即使是他也提出宜儉不宜奢的主張。

　　這些提倡漢服的學者，從孔孟這樣的圣賢中找不到漢服裝的依據，卻考證說：“漢服”一詞的記載最早見于《漢書》：“后數來朝賀，樂漢衣服制度”。這分明講的是朝貢體制。要知道，世界早已脫離了一個皇帝君臨天下的帝國時代，進入了民族國家的秩序中。清朝就是抱著這種朝貢體制不放，閉關鎖國，最后使中國受盡凌辱。

　　奧運會本是向世界展現一個開放的中國的機會。把朝貢體制中的服裝搬出來，到底想展現什么？